诗人修客

    纳西习性、茶马古道、普洱茶、老气的大研古城、古拙的东巴文、勾魂的纳西古乐、小调般的东巴舞、异样的民族服饰、驼峰线上发黄的历史，用这些表述丽江，我知道还不是它的全部。

    八百年风雨雕蚀的大研古城，超然于摩天大厦之外，哑光的青石路，像被刚刚洗刷过一样，滞留着水一样的亮泽，让人恍惚，让人耳畔敲着瘦马的蹄声，由远处向更远处消失。这就够了，一种消亡的文明应该可以停留在想象中。

    穿城而过的河，流得有些舒缓，让人捉摸不透的舒缓。整座小城湿漉漉的，空气中弥漫着西南边城的气息。酒吧很挤地散落在两畔，说是散落，实则是我的一种感受，这种闲散的结构直接改变了我的感知，它是如此拥挤地错落着，微醺的酒气与放肆的歌喉混杂在一起，透着荒野小镇的浪荡情致。这种气氛穿透般地向游人扩散，感性得叫人无法收拾。

    作为一部小说，《消失的地平线》肯定是虚构的。但纯虚构与原型上虚构迥异，丽江的雪山、大峡谷、寺庙、民居、天然机场，几乎是小说构成的全部。丽江老君山山脉沿金沙江到梓里铁链桥一线，清末便称为香格里，现今发掘的香各里雄古碑，与小说名惊人吻合。而二战驼峰线上唯一的天然机场就在玉龙雪山下白沙太平村，那里是一片近万亩的荒沙坝，陈纳德的美军十四航空大队就将这里作为加油站。我曾在怀化芷江机场见过陈纳德中美航空大队指挥所，大量军需物资通过这里转往抗战前线，侵华日军投降书的拟定与递交都是在芷江机场，机场至今还保存着蒋介石题写横额的“芷江受降纪念坊”。为接受日本投降，蒋介石派何应钦及一帮军政要员赶赴芷江，侵华日军关东军本部派少将今井武夫前来洽谈降事。今井武夫晋见何应钦时，何命令今井摘下战刀，否则不予接见。对于视战刀如生命的日本军人来说，交出战刀意味着军人意志的崩溃。我至今记得照片上光头的今井垂头丧气的模样。丽江天然机场的作用，由此可见一斑。

    大研古城与束河古城其实一河之隔，只是大研古城更具规模和质感。入夜，在撕裂般的酒后的呐喊中感知丽江，让人有癫狂的冲动。我在啤酒和烧烤旁品味这一切，让自己融入野性而浪漫的氛围，让自己来不及思考，让自己忘记界限。我终于明白，年轻人老人以及如我一般的中年人，在狂野而无所羁绊时都可以表达出人性本质：声嘶力竭、裸奔般的享受。四方街的戏台下，万千游人浮躁地演绎着现代版矫情。

    茶马古道的划痕随处可见，只要往历史深处想想，就能听到结队而行的骡马响鼻声。一个作家的耻辱，就在于找不到表达的语言和方式，从丽江回来，我一直处于表达的尴尬中，觉得自己对不住这座小城。经历丽江的人，必定明白什么是小资，如果还不能明白，他一定是个不懂生活的人。对于不懂生活的人，你无须用快乐引诱他。在青石延伸的街头，有一种幽深飘远略带感伤的曲调飘来，和着微风，如泣如诉。这是纳西古乐，天堂般的音乐，神的呻吟，让人松弛下来，安静地倾听，直至麻醉。

    我一直在想，那么原始的文字，那么古旧的音乐，难怪它们会失传。也许因为失传，才那么珍贵。否则，丽江不会作为古代文明遗存，成为历史“活化石”。

    上通西藏，下达大理，纳西的丽江在现代文明中孤单地保存它独有的品质，在金沙江畔费劲地珍藏百代沧桑。哑光的丽江，浸泡在时光和流水中，守着贞洁。让所有经历过的游人，都有了相思的理由。